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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动态| 魏朴和(Wiebke Denecke):古典世界的知识图谱——东西方目录学

2026年10月29日晚,由湖南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主办、湖南省海外中国学研究基地承办、湖南大学比较宗教与文明研究中心协办的“员辐讲坛”第114期专题讲座在湖南大学文学院103教室举行。本次讲座主题为“古典世界的知识图谱——东西方目录学(Bibliography East and West)”,由麻省理工学院S.C. Fang讲席教授、德国学者魏朴和(Wiebke Denecke)主讲,湖南大学文学院刘涵之教授主持,文学院、岳麓书院、外国语学院师生到场参与。魏朴和教授从中、韩、日等东亚目录学传统出发,与欧洲书籍史、目录学史展开比较,为在场师生带来一场兼具学术深度与全球视野的思想交流。

目录学:从“故纸堆”到“知识的地图”

魏朴和教授首先纠正了“目录学等于故纸堆、老学究、刻板知识”的偏见。她指出,目录的真正功能是对知识进行选择、分类、评价并赋予权威,同时揭示一个社会保存了什么、剔除了什么。以《汉书·艺文志》为例,它不仅是藏书的记录,更以道德史与思想史的方式讲述了孔子之后学术衰微的宏大叙事,重建了一个完整的知识世界。魏教授借此强调,目录不只是知识的清单,更是通往知识生成之路的指南。

关于如何比较东西方目录学,魏教授指出,不能将西方的“bibliography”视为普适工具直接套用于东亚材料,比较的前提是先改变问题本身。她提出术语、功能、概念三个维度,分别考察不同传统如何命名目录实践、目录实际承担何种功能,以及在知识体系中占据什么位置。她强调,同一语词背后常常隐藏着截然不同的知识史,而东亚正是检验这套框架的理想场域:汉字文化圈通过“书籍之路”彼此联结,中国、朝鲜、日本、越南共享核心典籍,但同源文本却催生出不同的目录学实践,这恰恰是比较研究的起点。

中国:从汉代校书到四部分类

在中国,目录学从一开始就与知识秩序、正统观念和治国方略紧密交织。公元前26年,汉成帝下令搜求天下图书,刘向编撰《别录》,将书目著录提升为兼具篇目与学术评价的“叙录”;刘歆在此基础上编成《七略》,完成系统分类;《隋书·经籍志》确立的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法,更成为东亚长期沿用的知识基础设施。魏教授提醒,典籍的排列次序本身即是观点:六略的先后顺序体现的是对世界秩序的理解。也正因如此,从郑樵、章学诚到康有为,目录分类始终可以成为思想革新与政治改革的实践工具。

欧洲:一条断裂的轨迹

与中国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欧洲并未形成连续而系统的官方目录制度。从卡利马科斯的《皮纳克斯》、盖伦的自著书目,到中世纪修道院目录,再到近代早期印刷术催生的书展目录与商业书目,欧洲目录学始终因应具体需求而零散发展。魏教授特别提到被遗忘的“historia litteraria”(学问史),这一传统曾在近代早期大学中占据核心地位,却在19世纪研究型大学的学科分化中被窄化为现代的“文学史”,目录学也随之沦为辅助学科。她认为,欧洲在近代性来临之前曾存在一种将目录学视为思想模型的可能性,但这一可能性已被后世遗忘。

东亚汉字文化圈:多彩的内部差异

东亚内部的差异同样富于启示。朝鲜王朝正祖大王创立奎章阁,编撰《奎章总目》,用皇家目录确立文化权威;地方“册板目录”记录雕版存放地点和印书所需纸张,堪称早期的“按需印刷”系统。日本目录学最初源于佛教抄经与遣唐僧侣的“请来目录”;江户时代商业出版催生的“书肆目录”打破了汉籍、佛典、和书之间的界限,长崎书物改役对进口书籍的逐册检查则留下了极丰富的书籍流通档案。魏教授特别指出,不仅中西目录学之间缺乏对话,中日韩越的目录学传统之间同样充满隔阂,这正是东亚目录学亟待激活的原因。

警惕“伪全球史”:以东亚档案修正全球理论

魏教授随即将目光投向当下学术研究的全球化问题。她以《牛津书籍史》(2023)为例指出,该书虽为东亚专设章节,却缺乏古代中国、古典东亚的实际内容;而用欧洲商业印刷的尺度衡量朝鲜书籍文化,只会得出“欠发达”的错误结论。她提醒师生警惕“伪全球史”的陷阱——增加非西方案例并不等于研究方法全球化。她呼吁颠倒比较方向,让东亚目录学成为修正全球理论的资源,并从机构、分类、流通、阅读、理论五个维度推进新的研究议程,以实现“认知正义”:把西方从普遍标准还原为诸多案例之一,让目录学重新连接知识、社会与教育制度。

交流与总结

交流环节中,师生们就学科融合、类书编纂、文献学传统等话题与魏教授展开了讨论。刘涵之教授在总结时化用维特根斯坦名言:“语言的边界就是学问的边界。”他说,讲座题目看似一块“砖”,展开却是一张巨大的“网”,一位欧洲学者站在警惕欧洲中心主义的立场上,为东亚古典目录学发声,本身就给在场师生带来震撼。讲座在掌声中圆满结束。

文字:邹隆亦澜

图片:张睿

审核:朱研